高鸿钧:《清华法治论衡》第九、十辑“编后记”(附目录)
高老师主编的《清华法治论衡》已经出版至第十辑。作为高老师的助手,我曾是丛刊的早期参与者之一。看着它逐步成长起来,心里感到由衷的高兴。
第九、十辑的“编后记”和目录,请看俺师弟慧剑修罗的伯克。
苏珊·桑塔格:真正的战斗与空洞的隐喻
黄灿然 译
译者按:除了两三位敢言的社会批评家之外,九一一之后美国知识分子基本上没有发声,一方面是没有地方发表意见,另一方面是在爱国主义情绪弥漫的气氛下不敢发表逆耳之言。苏珊·桑塔格是美国知识界和文学界的代表人物,她去年曾在《纽约客》发表数百字逆耳短文,并引起争议。日前(九月十日)她又在《纽约时报》发表这篇文章,就连中文知识界的读者亦奔走相告。
IdeoBook 编者按:Susan Sontag, “Real Battles and Empty Metaphors,” The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10, 2002.
自去年九月十一日以来,布什政府就对美国人民说,美国正处于战争状态。但这场战争具有特殊性质。考虑到敌人的性质,这场战争似乎看不到终结。这是哪一种战争?
是有一些先例的。人们都知道,针对癌症、贫困和毒品这类敌人而发动的战争,是没有终结的战争。永远有癌症、贫困和毒品。也永远有像发动去年那场袭击的可鄙的恐怖分子和大规模杀人者——又有曾经被他们反对的人称为恐怖分子、后来被历史正名的自由战士(像法国抵抗运动和非洲国民大会)。
当一位美国总统对癌症或贫困或毒品宣战时,我们知道「战争」是一个隐喻。可有任何人认为这场战争——美国对恐怖主义宣布的战争——是一个隐喻?但它是隐喻,并且是一个带有强大后果的隐喻。战争是被披露出来而不是被实际宣布出来的,因为威胁被认为是不证自明的。
真正的战争不是隐喻。并且,真正的战争都有开始和终结。哪怕是以色列与巴勒斯坦之间骇人、棘手的冲突,也有终结的一天。但这场反恐战争却可以没有终结。这就是一个徵兆,表明它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种授权,用来扩大使用美国的权力。
当政府对癌症或贫困或毒品宣战,它意味著政府要求动员各种新力量来处理该问题。它还意味著政府不能包办一切来解决它。当政府对恐怖主义——由敌人跨国的、基本上是秘密的网络构成的恐怖主义——宣战,它意味著政府允许自己做它想做的事情。当它想干预某个地方,它就会干预。它不能容忍限制其权力。
美国对外国「纠缠」的怀疑,早已有之。但是,本届政府却采取激进立场,认为所有国际条约都有可能损害美国的利益——因为就任何事情签约(无论是环境问题或战争行为或对待俘虏),美国都要使自己受约束,遵守一些准则,这些准则有一天可能会被用来限制美国的行动自由,使美国不能任意做政府认为符合美国利益的事情。事实上,这正是条约的作用:限制签字国对条约所涉对象任意采取行动的权利。直到现在,任何受尊重的国家,都不曾这样公开把条约的限制作为回避条约的一个理由。
把美国的新外交政策描述成战争时期采取的行动,就可有力地制约主流媒体就实际发生的事情展开辩论。这种不愿意提问题的态度,在去年九月十一日袭击事件后就立即变得明显起来。那些反对美国政府使用圣战语言(善对恶、文明对野蛮)的人士遭谴责,被指容忍这次袭击,或至少是容忍袭击背后的冤屈的合法性。
在「我们站在一起」的口号下,呼吁反省就等于是持异议,持异议就等于是不爱国。这种愤慨正是那些主持布什外交政策的人士求之不得的。在袭击一周年纪念活动来临之际,两党主要人物对辩论的厌恶依然很明显——纪念活动被视为继续肯定的一部分,肯定美国团结一致对抗敌人。把二○○一年九月十一日拿来跟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比较,一直是挥之不去的念头。
再次,美国是一次造成很多人死亡(这一回是平民)的致命突然袭击的对象,人数比死于偷袭珍珠港的士兵和海员更多。然而,我怀疑,在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七日,是否需要举行大规模的纪念活动来鼓舞士气和团结全国。那是一场真正的战争,一年后,那场战争基本上仍在继续著。
而目前这场战争,是一场幻影战争,因此需要举行周年纪念。这种纪念,可服务于多种目的。它是一个哀悼日。它是对全国团结的肯定。但有一点却是明白不过的:这不是一个全国反省日。据说,反省会损害我们的「道德明晰度」。有必要简单、清楚、一致。因此,将会借用过去时代的话语,这些话语,例如盖茨堡演说,在当时能以滔滔雄辩来感染人。
林肯的演说不只是鼓舞人心的散文。它是大胆的讲话,在真实、可怕的战争时期阐明国家的新目标。第二次就职演说敢于预告继北方在内战中胜利后必定形成的全国和解。林肯在盖茨堡演说中所颂扬的自由,其关键是承诺把结束奴隶制作为首要任务。但是,当林肯这些伟大的演说被习惯性地援引或被套用于纪念活动时,它们就变得完全没有意义。它们现在成为高贵的姿势、伟大精神的姿势。至于它们伟大的原因,则是不相干的。
这种借用雄辩造成的时代错误,在美国反智主义的大传统中屡见不鲜。反智主义怀疑思想,怀疑文字。宣称去年九月十一日的袭击太可怖、太灭毁性、太痛苦、太悲惨,文字无法形容;宣称文字不可能表达我们的哀伤和愤慨——躲在这些骗人的话背后,我们的领导人便有了一个完美的藉口,用别人的文字来装扮自己,这些文字现已空洞无物。说点什么,可能就会惹来争议。说话实际上有可能变成某种声明,从而招来反驳。最好是什么也不说。
我不质疑我们确有一个邪恶、令人发指的敌人,这敌人反对我最珍惜的东西——包括民主、多元主义、世俗主义、性别平等、不蓄须的男子、跳舞(各种各样)、裸露的衣服,嗯,还有玩乐。同样地,我一刻也没有质疑美国政府有义务保护其公民的生命。我质疑的是这种假战争的假宣言。这些必要的行动不应被称为「战争」。没有不终结的战争;却有一个相信自己不能被挑战的国家,宣称要扩张权力。
美国绝对有权搜捕那些罪犯及其同谋。但是,这种决心不必是一场战争。有限度、集中的军事行动,不应解释为国内的「战争时期」。要抑制美国的敌人,尚有更好的、较少损害宪法权利和损害对大家都有好处的国际协议的途径,而不必继续乞灵于没有终结的战争这一危险、使人头脑迟钝的概念。
苏力:你听见阳光的碰撞——北大法学院2007级迎新致辞

暑假之初,电邮,一位美国教授问起“小资”和“愤青”的英译。其他特点除外,“小资什么都知道,但从不上街游行;愤青上街游行,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说,小资总体说来循规蹈矩。回信称,希望更多的人如此,因为他实在tired of处理作弊的学生。他没说具体,我也没问。但我想起早先一个报道,他的大学刚处理了一桩学术作弊:在一场take home的必修课考试中,30多名学生互相抄袭,最终9人开除、15人停课、10人重修。网上有帖子暗示,开除的,有8名中国学生;停课的,5名;重修的,6名。这位中国法教授,大概是参与处理了这一令人难堪、痛心但必须严肃处理的事件。
不是告诫学术纪律,尽管有这个意思。我的问题是:为什么一向老实守规矩的中国学生,会不时发生这种令人震惊甚至骇人听闻的事情?去年,香港有位内地去的研究生,甚至试图贿赂老师。这当然有,但显然不仅仅是个人品行或知识问题;更深地,它反映了转型社会的规范和规范重建问题。近来沸沸扬扬的食品、药品问题,“纸包子”新闻等,其实也都与此有关。
传统社会是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实践中那却只是少数为官或预备从政者的事;普通人只顾得上齐家,责任和义务都止于熟人和所属社区;朋友相互帮忙,“两肋插刀”,似乎怎么做都不过分;你的利益增加了,社区的利益就增加了,无需考虑哪怕是邻村人,除了联姻外,他们不属于你想象或真实的利益共同体。但在现代社会,不论你多么怯生,目光所及几乎全是陌生人——看看身旁的同学,也看看我!也不论你何等多疑,也只能相信陌生人——看看你的手机或 iPod,身上的T桖,手中的矿泉水或“可乐”,还有这不知该说是脚下还是头上的理教大搂。不论是否愿意,你我的生活世界都由无数陌生人、其产品以及我们对他/它们的信任构成。一个跨越国界、遍及全球的利益共同体已经成型,还在扩展。
这是一个空前深刻的变化,需要法治;但不仅是法治。许多曾经可以接受、习以为常或天经地义的做法,甚至某些传统美德,也必须完善、调整或改变,有的干脆必须放弃。学习上也如此。强调独立思考,“集思广益”甚或“助人为乐”因此受到限制。不再是“不让一个阶级兄弟掉队”,大学就是要考察、测度和比较个人能力,确保向天下陌生人推荐规格不同但让人放心的人才。“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一旦知识要面对社会,作弊就不仅关系个人,更会导致信息错误:不仅关于你自己,而且关于你与他人的比较能力以及你经手的种种产品。无数遍布世界各地的陌生人怎么保护自己?潜在的严肃社会后果逼出了严格的规矩。一旦触犯,就是一个记录;你就得像郑智化柔情歌唱的那样,“用一辈子去忘记”,哪怕你感到的只是严酷。
有道德意味;但我不是说教,没说好坏,只分析后果。我们每个人都曾经并一定程度上仍然生活在熟人社会,耳濡目染,有的还很重;但要想在这个正逐步展开的现代社会中好好并放心活着,我们就必须形成、自觉并严守一些新的社会规范。许多人,不只是作弊被发现的同学,也包括那些没被发现、没机会作弊甚或一直守规矩的同学,包括我和许多成年人,还不仅在学习上,而是在日常生活各个方面,往往没有足够留心:深刻的社会变迁已设立了我们做人的新的责任底线,提出了非常具体的素质要求。大学的功能,因此,不局限于传授和创造知识;它更是以陌生人的环境和只看标准的方式塑造着现代社会需要的人格,以此履行它对全社会乃至人类的责任。
因此,你们来北大就不只是读好书。我甚至不认为这会是你的头号任务,不仅因为你们每个人的智力和潜能;更重要的,知识并非一个人的社会贡献或个人幸福的第一素质。社会需要的杰出者、成功者,并不等于,也几乎从来不是,那个时代的成绩最优者、学位最高者甚或最博学者。想想也曾在这个校园待过的毛泽东。想想3个月前才获学位的“哈佛历史上最杰出辍学生”盖茨同学。
尤其本科同学,一定要刹住把“大一”当“高四”的惯性,别盯着老师、教科书、考试或“保研”;更别以为搭上了时代或是北大这趟车,就上了保险。伟大时代一样有失意者,北大出身也难免有人还是找不到北光想着大。你的中国和世界也在你周围,在课堂、宿舍、食堂和志愿者活动中,在包括恋爱、社团甚至打扫卫生等日常琐细中,要以你们张扬个性的循规蹈矩或循规蹈矩的个性张扬,全面培养和增强自己的素质,积累你现代社会生活的资产和信用。前面提到的对所有陌生人的基本诚信,也是其中之一。
这个追求,不高,但艰巨且必需;对你自身,也对整个社会。数年后,走进市场,走进社会,走向国际,不仅作为北大产品,更作为北大甚至中国的形象大使,你的胸襟气度,为人处世,言谈举止,规矩方圆,而不只是你的知识,同样推动深刻全面的社会转型,同样构成一个大国的软实力。
而如果不理解你正进入一个现代社会生活的训练营,忽略了大学可能给予你的博杂教训,就会是你追随终身的一个遗憾;如果只记住了一些互联网上很容易检索的法条,背下了一堆翻译软件就可以完成的单词,即使你所有考试都是“优”,甚或不幸获得了硕士、博士,也还是北大教育的一个失败。
开始了!再也不会有比这更饱满、丰润的经历了,你这一生!上万名男孩和女孩——你都能听见阳光的碰撞——合作、竞争、妥协、创造和分享,从陌生到熟悉,从忐忑到自信,还有终身受用的友谊,一夜反恻的无眠;当然,也还有你得当心却还是不可避免、可能击伤但不应击倒你的欺骗甚至被叛;还有那必不可少的失落、困惑和幻灭,以及只有青春才配享用,也只有青春才敢享用的失败。而这之后,会是,更应当是,未来岁月中你所有的应对自如和从容不迫!
北大法学院,重复她的祝福和相信:在这里你将度过的,也许不是你最幸福,肯定不是你最灿烂,但必定是你最怀念的一段时光!
2007年9月于北大法学院科研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