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阅读BEYOND

阅读BEYOND

BEYOND，对于喜爱流行音乐的青年人来说，这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它原是香港的一个四人乐组（队）：黄家驹、黄家强、黄贯中、叶世荣。一九九三年六月三十日，BEYOND在日本演出期间，乐队灵魂人物黄家驹失足摔伤头部，医救无效，不幸殒命。其余三人的BEYOND乐队至今仍有作品出世，但已今非昔比，影响渐弱了。黄家驹时代BEYOND乐队的四位年轻人以他们天才的创作和独特的演唱风格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在高手名家云集的华语流行乐坛上为自己争得了一席之地。本文所阅读的，也正是他们的这一段“光辉岁月”。

一

和多数的流行音乐歌手相比，BEYOND的一个显著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们有一些具有
社会和政治意义的作品。呼吁和平、保护儿童、反对种族歧视、环境保护等等，关于这
些题目，他们都有过自己旗帜鲜明的“发言”，颇有一些歌以载道的气魄。正是这种创作
题材上的开拓，使他们的作品兼有通俗歌曲和现代摇滚乐的内在特征。以自己的风格走自
己的路，而且取得了成功。

下面让我们来听一听BEYOND的歌。

首先请听《AMANI》。这首歌据说是为非洲儿童创作的，是一首典型的载道歌曲━━音乐响起，吉他的轻诉伴着飘渺的鼓声领起孩子们的齐声伴唱，接着是黄家驹凄清的声音出场：

它 主宰世上一切 它的歌唱出爱 它的真理遍布这地球
它 怎么一去不返 它可否会感到 烽烟掩盖天空与未来
无助与冰冻的眼睛 流泪看天际带悲愤
是控诉战争到最后 伤痛是儿童
天 天空可见飞鸟 惊慌展翅飞舞 穿梭天际只想觅自由
心 千亿颗爱心碎 今天一切厄困 仿佛真理消失在地球
权力与拥有的斗争 愚昧与偏见的争斗
若这里战争到最后 怎会是和平

这首歌实际上是在呼唤人类和平安宁的美好生活。作者以虚拟的载体“它”承载着极其深邃丰富的内涵；没有确指，因为不可言传。在歌曲的结尾，音乐被净化为稚气十足的童声独唱，仿佛给人们凄冷的心里注入了一丝暖意。这里既有悲天悯人的控诉与质问，又有一点“虽为之，却知其不可为”的无奈。是的，这个不安宁的世界不会因为这一声脆弱的呼吁而有丝毫改变，但或许这也是某种“铁屋子里的呐喊”吧，有这样的声音在，有这样的人在，总可以给“悲愤的眼睛”些许的抚慰，至少它提醒人们不忘正义、真理与爱。

《光辉岁月》是BEYOND的代表作品之一，据说是为南非反种族歧视斗士纳尔逊•曼德拉而作。曼德拉的个人经历富有传奇色彩，他为反种族歧视斗争做出的卓越贡献有金光闪闪的诺贝尔和平奖章作证。但我想，深深打动BEYOND并促成这首歌诞生的，应该是他那种面对困难百折不回的精神：

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 在他生命里仿佛带点唏嘘
黑色肌肤给他的意义 是一生奉献肤色斗争中
年月把拥有变作失去 疲倦的双眼带着希望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 迎接光辉岁月 风雨中抱紧自由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 自信可改变未来 问谁又能做到

《不再犹豫》：“问句天几高／心中志比天更高／自信打不死的心态活到老／OH……纵有创伤不退避……”与前文对照这更可以说是一种诠释，我甚至因此而想起了E.海明威《老人与海》里的那句名言：“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你尽可以把他消灭掉，可就是打不败他。”在BEYOND的许多歌曲中都可以感受到这种不屈不挠的“硬汉性格”。他们之所以受到许多年轻人的欢迎和喜爱，我想这种音乐风格上的独树一帜应该是主要原因。后来以至于现在，“光辉岁月”的意义也有所转移和扩大，大致是经过不懈地努力奋斗之后在事业上达到光辉顶点的一种象征。黄家驹去世之后出版的一些歌曲纪念专辑中，有几种就是用“光辉岁月”命名的。可惜这位天才的歌手和音乐创作者已经永别了光辉岁月。

《长城》也是BEYOND的一首很有影响的代表作，可能是早期的作品，至少在一九九一年前后笔者第一次接触BEYOND的时候就听到过这首歌。在中国人的心目中，长城的意义早以超出了这座古建筑本身，经过两千年的历史文化传统积淀，它已经幻化成为中华民族不屈的精神丰碑。这一点，在长城的英译（The Great Wall）中也能得到印证。但是，BEYOND的《长城》却是一篇具有浓厚政治反思色彩的作品（如果不说它像《河殇》的话）：

遥远的东方 辽阔的边疆 还有远古的破墙
前世的沧桑 后世的风光 万里千山牢牢接壤
围着老去的国度 围着事实的真相
围着浩瀚的岁月 围着欲望与理想
迷信的村庄 神秘的中央 还有昨天的战场
皇帝的新衣 热血的缨枪 谁却甘心流连塞上
无冕的身躯 忘我的思想 还有显赫的破墙
谁也冲不开 谁也抛不低 谁愿一生流离浪荡

——这座从远古流传下来的“显赫的破墙”目睹着脚下这个国度的老去。历史上有多少代的人们为了“欲望和理想”而重复着“皇帝新衣”的故事啊！而“忘我”二字可以说是对中国两千年封建专制思想传统的最高概括。长城警醒着后世的人们，要正视历史，放眼世界。对于这首歌内容的理解，我想不应该单纯从政治角度出发，简单而又粗暴地扣上“民族悲观主义”的帽子，它毕竟只是一首音乐艺术作品，何况它所处、所指的历史文化语境都是很模糊的。（可怕而又危险的是，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一些以发扬“自由、平等、博憎”精神为己任的人，怀着嫉妒,散布仇恨,硬要把艺术和政治搅成一锅坚硬的稀粥。）就音乐而言，这首歌的编曲配器也很有特色，前奏曲就烘托出一种凝重、神秘的气氛，（恕我耳拙，没听出是何种乐器的声音，猜想可能是电子合声器的效果。）使听者脑中很容易现出一幅（恐怕是从没有亲历过的）粗犷、凄迷的塞外画卷。而那咆哮的琴声铿锵的鼓声跌宕起伏，如泣如诉，仿佛诉说着恢弘历史、沧桑往事，令人心弦颤动不已。以“长城”为命题，BEYOND交出了一篇好文章。

二

BEYOND演唱的歌曲中，有许多是表达年轻人的心志、理想、伤感和迷惘等复杂多样的思想感情的，这类歌曲是BEYOND作品的主体部分。有人称BEYOND的乐风为“温柔摇滚”，应该说是较好的概括。就音乐形式和表现技法而言，他们确有摇滚的成分，而当我们细心聆听的时候，却常有一股浓重的抒情之风迎面扑来，让人感动、振奋或是怅惘、忧伤。

生活的经验是，耕耘了可能却没有收获，呼吁了可能却不被理解，但面对困难、挫折、失败的姿态和风度却永远应该是胜利者的。BEYOND性格深层的这种不屈不挠的硬汉精神时时有所流露，在这类歌曲中得到了较好的发挥和体现。《海阔天空》就是这样一首优秀作品：

今天我 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
风雨里追赶 雾里分不清影踪
天空海阔 你与我 可会变 （谁没在变）
多少次 迎着冷眼与嘲笑 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一刹那 仿佛若有所失的感觉 不知不觉已变淡
心里爱 （谁明白我）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仍然自由自我 永远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

这首歌的器乐伴奏并不复杂，但却“罕见”地出现了钢琴的声音，琴声时隐时现，贯穿全曲，在柔美精致透出一股坚韧刚强之气，与深情倾述的歌声融合并进，很有感染力。这坚持理想、追求自由的忘情歌唱充满了青春的豪情，曾经深深地打动了我。（后来我听说，《海阔天空》是黄家驹为他的恋人而作的，歌曲的氛围倒不容易使使人联想到这一点。而且在他遭遇不幸之后，有人忽然发觉歌中“若有所失”、“跌倒”的唱词竟似谶语━━或者他自己早有预感并以此暗示给世人？这多多少少给作者以及这首歌增添了一点神秘色彩。）这种感情在《不再犹豫》、《战胜心魔》、《命运是你家》等歌曲中都有较好的体现，特别是《命运是你家》，配器更为简单，差不多只剩下了吉他，倔强的琴声简约、凝重，似乎有一点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味道呢。《农民》一歌的题材颇为独特，但精神却是一脉相承的，歌曲最后的一声“人定胜天”的高声呼喊把主题思想表现得淋漓尽致。这类歌曲所体现的朝气蓬勃、奋发向上、不屈不挠的精神构成了BEYOND音乐品格中最具魅力的一部分。

BEYOND另有一部分感情表达比较委婉、情绪多样化的作品，可以融入港台流行歌曲的主流，但他们的独特风格依然光芒四射，熟悉他们的听众是一耳就可以听出来的。这部分作品中依然不乏音乐表现与歌词文本完美结合的佳作，就我听过的而言，首推《遥望》：

仍是雨夜 凝望窗外 沉默的天际
问苍天 可会知心里的感觉
随着岁月 无尽爱恋藏在于心里
像冰封的眼光 失去了方向
让雨点轻轻地洒过 强把忧愁再掩盖
像碎星闪闪于天空 叫唤你
遥望盼望能像清风陪伴她飘去
让孤单的臂弯一再抱紧你
回望往日 如雾似梦无奈的轻叹
是她的欢笑声 风似轻吹过
每天多么多么地需要 永远与你抱拥着
忘掉世间一切痛苦悲哀
纵使分开分开多么远 也会听到你呼唤
期待我这一生再会你

——那情境似寂寥雨夜和寥廓星空梦幻交融，阵阵清风携凄婉的歌声波动耳鼓，由幽怨而至忘情，如入“无我之境”，终尔复归于静寂。“让雨点轻轻地洒过／强把忧愁再掩盖／像碎星闪闪于天空／叫唤你”，这样匠心独运的句子不啻是优美的抒情诗。这部分歌曲里有多样化的情感表现，比如《无尽空虚》里唱道：“无尽空虚／似把刀锋静静穿过心窝／期待的爱／怎么一生总不可碰到”，这种迷惘失意的心情大概是每一个走过青春岁月的人都曾有过的吧。《温暖的家乡》营造的音乐氛围静谧甜美，如梦如幻。另一首怀旧歌曲《旧日足迹》则表达了怀念童年、思念家乡的游子的心声：“再次返到家乡里／梦幻已是现在／看有多少生疏的脸／默默露笑容／那里一片绿油油／早风轻轻吹／细听妈妈低声诉／那旧日故事”，温馨无限。（这首歌的前奏曲借用“蒙太奇”手法，由钢琴独奏领起，过渡到合声伴奏，表现了音乐场景由往昔岁月到现实生活的切换，很有新意。）而像《无语问苍天》中“莫问谁错／苍生中很多／欲望若能降／你会更快乐”的歌唱则差不多可以算是佛家箴言了。

《大地》是BEYOND另一首很有影响的代表作，极富美感，但主题却有些隐晦朦胧，难以把握。（也许是有着某种背景和来由的吧，可惜笔者掌握资料很少，具体情况就不得而知了。）似李商隐《锦瑟》，美，却难解。《岁月无声》是我个人比较偏爱的一首歌，觉得里面透出一种历尽苦难痴心不改的执著：“千杯酒已喝下去都不醉／何况秋风秋雨／……／山不再崎岖／但背影伴你疲累相对／沙不怕风吹／在某天定会凝聚／……”。一路听来，气势磅礴，了无挂碍，荡气回肠。

三

表现爱情、亲情的歌曲在BEYOND作品中并不多见，但依然不乏精品。献给母亲的一曲《真的爱你》旋律优美，节奏明快，被广为传唱。歌曲中摇曳多姿的鼓声传达出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孩子以真挚动情的歌声告诉母亲，他已经懂得了珍惜，懂得了爱：

无法可修饰的一对手 带出温暖永远在背后
纵使罗嗦始终关注 不懂珍惜太内疚
沉醉于音阶她不赞赏 母亲的爱却永未退让
决心冲开心中挣扎 亲恩终可报答
春风化雨暖透我的心 一生眷顾无言的送赠
是你多么温馨的目光 教我坚毅望着前路
叮嘱我 跌倒不应放弃
没法解释怎可报尽亲恩 爱意宽大是无限
请准我说声真的爱你……

天下有哪一位母亲听到这样令人心旌摇动的深情呼唤能不动容呢！而“理想今天终于等到／分享光辉盼做到”这样踌躇满志的宣告又是多么地激动人心而又令人羡慕啊！

在BEYOND的作品中，爱情是一个较少出现的题目（这恐怕也可以算是他们的一个特点），而且即使涉及到了，也大都是一种“沧桑之爱”：“多少春秋风雨改／多少崎岖不变爱／多少唏嘘的你在人海”（《情人》），阐释的是一种“甜蜜与苦涩齐飞，幸福共忧伤一色”的复杂感受，耐人寻味。其中我很喜欢的一首是《喜欢你》：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 抹去雨水双眼无故地仰望
望向孤单的晚灯 是那伤感的记忆
再次泛起心里无数的思念 以往片刻欢笑仍挂在脸上
愿你此刻可会知 是我衷心地说声 喜欢你
那双眼动人 笑声更迷人
愿再可 轻抚你 那可爱面容
挽手说梦话 像昨天 你共我
满带理想的我曾经多冲动 理怨与她相爱难有自由
……
每晚夜里自我独行 随处荡 多冰冷
以往为了自我挣扎 从不知 她的痛苦
……

“挽手说梦话，”简直走向了浪漫的极至。除了作者的天才之外，我更愿意相信在这首歌的背后会有一个无限凄婉动人的故事，不然作者何以能够表达出这样一种成熟的感悟呢？尽管可能迟到了，但正是这种残缺的美成为了跨越岁月门槛时回眸一望所得的永恒而真实的记忆。在《曾是拥有》、《原谅我今天》等歌曲中，情感的调子要更低一些，差不多满是痛苦伤感的回忆了，但“要是缘份你相信／最后仍然是一对／心底里从未告别／只有默然渗着泪”，又给晦暗的心里平添了一分亮色，闪烁世间的爱情之火永不熄灭。

BEYOND的歌，我是喜欢听的，但恐怕还算不上是歌迷，我甚至没有他们的任何一张正版专辑（作品中绝大多数是粤语歌曲，因此上面引录的歌词可能不完全准确）。只是出于一种朴素的爱好，我把自己的一点肤浅的感受写了下来，就教于各位歌迷和行家。而假如您以前没有细听过BEYOND，因我这一点文字而对他们有所关注并分享到了我的愉悦，那么作者将会感到莫大的欣慰。

作者附言：黄家驹被称为BEYOND乐队的“灵魂人物”，因为他是作品的主要创作者和
乐队主唱歌手。另外参与（歌词）创作的，还有乐队之外的刘卓辉等人。对于阅读来说，
搞清楚作者是谁当然是必要的，但这对我来说却是一件复杂而有困难的事情，因此不做细
致区分，依习惯，统归BEYOND名下。特此说明。

（写于一九九七年二月）